忆奶奶

（文/邹昌平）一晃，我奶奶已仙逝13年了。

2012年4月2日是一个令我痛彻心扉和刻骨铭心的日子。当天早晨8点23分，慈祥的奶奶永远离开了我们。彼时，我正在酿造车间上班，妈妈忽然给我打去电话泣不成声地说：“爱民（我的小名），你的奶奶不在了。”

闻此噩耗，想起奶奶和我们在一起的日子，她的音容笑貌，以及经历种种磨难却永远保持乐观积极的生活态度，我难过极了，任泪水恣意地在脸上流淌。就在4月1日晚间，有点疲倦的我给妈妈打电话问奶奶病情，妈妈低沉地说，奶奶的情况不是很好，叮嘱我若是有空就去看望她。我说：“今晚我有点累，明天下了早班，我和老婆孩子去看望奶奶”。遗憾的是，等我和老婆带女儿火急火燎赶到爹爹家时，奶奶已走了。

奶奶临终前，爹爹正在外地打工，没能赶回来给老人家送终。娅妹哭着告诉我，饱受病痛折磨的奶奶临终时万分不舍，十分痛苦，口里说胡话，清醒时不停地呼唤妈妈、爹爹、大姑姑、小姑姑的名字，奶奶坐在客厅的一把椅子上，娅妹和竹妹紧紧抓住奶奶的手，奶奶也抓住她们两姊妹的手紧紧不放，直至驾鹤西去。

那天我到爹爹家时，奶奶安详地躺在床上，她的手已凉了。妈妈哭着对我说：“你奶奶跟你生活了两年后，又跟着我们和你弟弟生活了这么多年……”。我泪如雨下，内心越发愧疚和难过，想起奶奶跟我生活的两年，恰是我们家做生意失败后债台高筑，最艰难的两年，我和老婆双双失业，是我最失意最无助的时期。为了生计，我在新江口开摩的，年幼的女儿跟爸妈在街河市镇生活，奶奶每天在家帮我洗衣做饭，虽是粗茶淡饭，但一家人还算和睦知足。

2000年1月6日下午3时，天空中下着蒙蒙细雨。我在商业大厦门口载客去橡胶厂家属区，因没带雨具，我便骑车急匆匆返回，经过古环路十字路口时遭遇了车祸，我头部和腿部受伤，摩托车也被撞坏，因当时没得到好的治疗，我留下了头疼和腿疼后遗症，有一段时间甚至记忆力下降的厉害，连老婆的名字都叫错。在我人生的至暗时刻，是奶奶每天在家砸碎活血化瘀效果好的“三七果”泡白酒让我吞服，是奶奶每天在家帮我煮好艾蒿水倒入大盆，再用被絮蒙住我的身子蒸“桑拿”提伤。在奶奶的悉心照料和鼓励下，伤病渐愈的我重建生活和工作的信心，2002年8月，作为白云边酿造生产线上曾经的老兵，我再次幸运地回到白云边酿造车间工作。

遵照奶奶遗愿，2012年4月2日晚间，我们把奶奶的遗体从新江口运到老家街河市平板桥村曾家河的老屋。奶奶在家族中辈分最高，德高望重，村里人数百人自发来送奶奶最后一程，她的葬礼热闹而风光，在清明节清晨，奶奶被葬在了爹爹家的责任田里，回归了生养她的故土。奶奶下葬时，阴沉的天空忽然之间下起了大雨，让我蓦然想起在民间流传了千年的“雨淋新坟出贵人”的说法，我想，奶奶生前积德行善一定会为她的子孙后代带来福报。         

在我们孙辈眼中，奶奶这辈子不平凡，甚至有点传奇色彩。奶奶1923年出生于松滋街河市镇平板桥村曾家河一个富农家庭，据奶奶生前回忆，聪明勤劳的曾祖父擅长制作蓑衣，手艺很好，人们都尊重他。心地善良的曾祖母一辈子吃斋，既是村里有名的接生婆，又是勤俭持家的好手。当年因爹爹年幼，在爷爷奶奶的安排下，妈妈成年后在家“吃老米饭”，爸爸上门入赘。从2002年冬季起，奶奶长期跟爸妈、弟媳一家在新江口生活。奶奶的生活由妈妈照料，生病住院由妈妈服侍，有时妈妈出门，弟弟、弟媳上班，家里就只有奶奶和因患病而行动不便的爸爸。犹记得，2011年冬天的一个下午，我冒着凛冽的寒风到弟弟家，发现奶奶和爸爸坐在冷清的客厅里，碰巧电暖器也坏了，没吃中饭的奶奶和爸爸又冷又饿，我心疼不已，赶紧到街上买了新电暖器送到弟弟家，随后去买了一些熟菜，给两个老人做饭吃。

奶奶引以为傲的小哥——我的二老爹相貌堂堂、威武雄壮，是骁勇善战的抗日英雄。抗日战争时期，二老爹在著名的石牌保卫战中率部痛击日军，立下了赫赫战功。回家探亲时，二老爹跟奶奶讲，在石牌保卫战中，他多次率领战士们与进犯日寇浴血奋战，腿部连中数弹，鲜血染红裤腿，英勇无畏的二老爹硬拖着伤腿带领战友们凭借有利地形，一次又一次地打退日寇的疯狂进攻，直至撑到援军赶到，全歼那股日军。1945年8月，小日本投降后，二老爹所在部队长官不愿打内战，不愿骨肉相残，率部起义投诚。解放后，二老爹被政府安排到荆州国营油厂做会计。不幸的是，参加工作后不久，二老爹腿伤复发，病情不断恶化后病逝。

奶奶的大哥——我的大老爹曾现开和“灵婆”成家后，生了一个男孩叫做祖儿，祖儿天资聪颖，深得大老爹夫妇喜爱。一次，大老爹用牛耕水田，意外地从泥水里捡了一对鲫鱼，拿回去让"灵婆"熬了一大碗鲫鱼汤。不料祖儿喝了鲫鱼汤后就开始生病，且病情越来越重，大老爹夫妇带祖儿看了许多医生，最终没治好8岁独子的病。失独的大老爹自叹命苦，终日唉声叹气，积郁成疾，不久郁郁而终。“灵婆”在相继痛失丈夫和独子后，心如死灰，拒绝了祖父母要她“坐堂招夫”的建议，执意去附近一个尼姑庵削发为尼，未再嫁人。

自幼聪慧的奶奶在家庭的熏陶和着重培养下，饱读诗书，知书达理。奶奶成年后，与松滋南海镇白溪桥村青年成家后，共生育了11个小孩。然而，在那个物资匮乏、医疗水平低的年代，最终养大成人的只有我的妈妈、大姑姑、小姑姑、爹爹四人。

妈妈眼含热泪回忆，她有一个小弟名叫小云，比爹爹小两岁，聪明伶俐。记得一次，7岁的爹爹挑食不愿吃奶奶煮的“面粉疙瘩”，而懂事的小云一副小大人模样，边吃边严肃地教训起他的哥哥——我爹爹：“哥哥，你不要挑食呀，你要想想过难关饿肚子的五九年六零年，哪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啊”。妈妈痛心地说，小云在他8岁那年的一个夏日，独自赶去看妈妈在大队部礼堂参演的革命样板戏，却被本村守门的“圣癞子”轰出来，回去时在堰塘洗手，不慎落水溺亡，被从堰塘打捞上来时，他嘴里还含着一小块饼子。

妈妈自豪地说，奶奶一辈子既能干又善良，她生前常说：“先人有德，后人有缘”。在老家村里，奶奶是医者仁心的接生婆。只要奶奶负责接生，都能保证母子平安。一次，奶奶给本村一个哑巴产妇接生，轻轻按了按产妇肚皮，便精准判断她怀的是双胞胎。她沉着冷静，先把第一个婴儿顺利接生，不料第二个婴儿迟迟不出来，在奶奶的耐心引导和帮助下，第二个婴儿最终平安地出生。奶奶当年接生的那对名叫“大元”和“小元”的双胞男婴，已年过半百。可以说，在老家村子，生于60后、70后的百分之五十家庭的孩子，是奶奶负责接生的。奶奶还热心于给未婚青年做媒，在她牵线搭桥下，成就了许多对婚姻般配、生活幸福的夫妇。奶奶还是村里有名的“交亲婆婆”，她经常应邀去新人婚礼上负责接亲、铺床等工作，奶奶年轻时用一台木质织布机日夜劳作，她织的布质量好，颇受欢迎。

在我儿时记忆里，每逢春节正月初一，我们所有孙辈都能在清晨得到奶奶的压岁钱和新年祝福。奶奶记忆力好，口才佳，是讲故事的高手。我和弟弟、姐姐、妹妹最喜欢听奶奶讲故事，一段段陈年往事，奶奶绘声绘色地讲出来，妙趣横生，让我们百听不厌，有身临其境之感。忙忙碌碌的奶奶闲下来爱喝点白酒解乏，她风趣地说：“酒是粮食精，越喝越年轻”。从2007年开始直到奶奶离世，每到春节前夕，我会买两瓶白云边酒孝敬奶奶，这成为了她老人家的最爱。

奶奶思想开明，她年幼时拒绝与身边的女性一样裹脚，长大后是务农和做家务的好手。记得奶奶多次说，她一生中唯一感到遗憾的是，黄杰同志当年在街河市发展革命队伍，慕名派人去联系奶奶，然而因奶奶当时是家庭顶梁柱，是曾家照顾父母与延续家族血脉的希望，奶奶权衡再三，终因忠孝不能两全，没能跟随黄杰的队伍踏上革命道路。

爹爹与妻子离婚时，大女儿娅妹不到1岁时。忠厚本分的爹爹离婚后万念俱灰，丢下幼小的女儿外出打工，从此，抚养襁褓中的娅妹的重担，就落在当年已70多岁的奶奶肩上。与奶奶相依为命的娅妹长大后回忆说，奶奶用一点小本钱从集市上购进瓜子、花生，在家炒熟，带着娅妹到距离老屋一里多路的村小学去叫卖。靠着这点小本生意，硬是养活了娅妹，并把她送到学校读书。

奶奶去世后，弟弟望着奶奶生前住的房间，伤感地对我说：“哥，婆婆走了，我才发觉自己是老大不小的中年人了，婆婆在世时，每天看到她忙进忙出的，自己还觉得很小呢”。我叹息说：“是啊，奶奶在世时，不论我们兄弟姐妹多大岁数了，都永远是她老人家心目中的乖孙，儿孙满堂的奶奶走了，身为奶奶的后人，我们要谨记她老人家留下的家训：家和万事兴，善待家人、亲人和身边人，诚信做人、踏实做事，努力把家庭建设好，以告慰她老人家在天之灵。”

我的奶奶名叫曾现英，她老人家一辈子心地善良、勤劳朴实、爱人爱己、乐善好施，在村里做了无数福荫后人的好事和善事，奶奶生于公元1923年7月25日（民国十二年），于公元2012年4月2日离世，享年89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