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心安处是吾乡

此心安处是吾乡

文/吴荻铭

老一辈人常常讲——“叶落归根”，意思是人不能忘本，叶是根的游子，一路漂泊的追逐后是重觅初心的归旅。年轻时无法理解乡思情结，总是渴望远方、无惧离殇，难以忘记的故土，叶落归根的情愫，唯有在踏遍万水千山之后，方才顿悟。

季羡林先生在《故乡明月》中写道，“故乡，是我心灵的栖息地。”他用细腻的笔触描写了故乡的山水、树木、河流、村庄、亲人……文中回忆自己在故乡度过的童年时光，在田野上玩耍、在村庄的小路上散步、在池塘里嬉戏。这些画面如此亲切，仿佛见到了我驰骋飞扬的童年，陪伴我成长的院子、菜园和四季皆景的故乡。“春有百花秋有月，夏有凉风冬有雪，”故乡的四季，是我最难以忘怀的记忆。

春天来了，油菜花的香气可以飘进我的窗。我和小伙伴在田埂上小跑着、嬉笑着，提着网兜和瓶子去田间里捉蝴蝶、捉蚂蚱，运气好还能寻到小兔子，它们灰白的身影跑得飞快，一溜烟就消失在草垛中。

春暖花开，槐树繁密的白花沉甸甸地垂下，大人们一采就是大半筐，和了面粉做蒸槐花吃，丝丝甜甜的热气冒出蒸板，心急上前顾不上烫嘴就想尝尝。时令的地菜和蒟米菜是一期一会的美味，和鸡蛋、辣椒一起炒，清香浅浅地掠过舌尖，悠远绵长。《舌尖上的中国》有一段这样的旁白，“食物像忠诚的信使，传递着家和亲情的讯息”。这话没错，我时常还会怀念小时候那松软的一口，再回味时，有糖的味道，风的味道，阳光的味道，也有时间的味道、人情的味道。

初夏来了，阳光透过树梢，蝉鸣伴着清风，随着几声蛙叫，孩子们在村口集聚，嬉戏声在原野上空回荡。向清亮的小河流蹚去，抓小鱼虾和小蝌蚪，看月亮慢慢升起，有蜻蜓停在草叶上，我钻进有轻飘飘蚊帐的扁竹床，享受着奶奶的蒲扇微风，呼呼大睡。

仲夏炎热，酷暑难耐，叫卖的板车上拖着一麻袋一麻袋的大西瓜，买来泡在井水里，做冰镇西瓜吃，那叫一个清爽。伏前伏后那几天，是最适合做豆瓣酱的时节，用煮过的黄豆和新鲜的酱曲充分搅拌发酵，做成豆瓣酱封在土坛子里，一次做个两三坛，罩上白纱布，盖上玻璃，晒足半个月，透红透紫的开味豆瓣酱就做成了。舀出两勺入菜爆炒，还要盖一勺在米饭边边，这就是我理解的色香味俱全，来上一大口，好不痛快。

秋风拂面，阳光醇厚柔润，月也变得恬静，洒在院里温柔的一片。温度也降到三十度以下，晚风轻起，舒服极了。晨起空气微凉，邻居家小花园的秋海棠、木芙蓉、牵牛花开得正盛，空气中有淡淡的香气，不只是花香，瓜果的清香也在告示着，收获的季节到咯。

金秋时节，院子里瓜果琳琅，煞是好看。青葡萄、红石榴香熟饱满，现摘现吃，鲜甜浓郁，地里的青红番茄摘了往衣服上蹭蹭就吃，也是那么美味。黄昏时，爷爷总是带我骑着自行车遛弯，看太阳慢慢向西沉，飞鸟成群结队，看天边的火烧云翻卷奔涌，霞光普照大地，洒在沿路的屋墙上，洒在远处鱼塘的水面上，波光粼粼好似乍现繁星，王勃在《滕王阁序》中说的“落霞与孤鹜齐飞，秋水共长天一色”，大抵也就是这种景色了吧。

冬天到了，寒风和大雪纷至沓来。早上起床看到这厚厚皑皑，漫天遍地的白，顾不上挂在嘴边的鼻涕，一脚就踏进雪地，还要用脚印踩出各种形状。邀约上小伙伴，专找没有脚印的白净雪地打滚，冻得通红的小手捧着雪球儿打雪仗、堆雪人。玩累了大家就一起去吃村头小店里的烤红薯，嘴和下巴总会黏着红薯皮上黑黑的碳灰，怎么擦都擦不干净，非洗了才行。街坊邻里忙活着手里的大扫帚，把家门口的雪扫到一边堆起来，他们大声笑着、寒暄着，脸颊被西北风吹出个二月红。

新年将至，亲戚们都回到老屋，里面穿着大棉袄，外面套上围裙和套袖，开始为过年忙活，卤鸡卤鸭，炸麻花、炸藕夹、炸丸子、包饺子等各种年味儿美食都将配备齐全。爷爷带着我和弟弟，搅糨糊贴对联和门神，为祖宗写包裹，在我眼中，这是一年中最神圣的工作，充满了仪式感。

除夕节一大早，爸爸和大伯就开始内外打扫，除尘纳新。饭前，二伯会把卷鞭摆在屋前，我和弟弟躲在一边看他点燃火芯子，伴随噼噼啪啪四处崩裂的炮屑，空气中弥散着火药的味道，心也跟着炮声震得怦怦跳，外面爆竹烟花满天响，屋里共同举杯贺团圆，有吃有穿还有压岁钱，此刻似乎没有比过年更开心的事了…… 

“试问岭南应不好，却道：此心安处是吾乡。”这句词是苏轼随缘自适的旷达与乐观的写照，除此，我还读出了一份游子的无奈和思怀。当退去孩童模样，奔向成人的世界，恍然发现白驹过隙，故乡承载着太多回忆和情感，每每怀念，是烟火气、是归属感。大概随年纪增长，稚气和单纯渐行渐远，只能咂摸曾经纯粹的快乐。沈从文说，“家乡的一草一木，一牲一畜，雨丝风片，都是我们人生的底色”。我知道我所怀念的不单单是那片土地，实则是回不去的童年，那至亲的人、无私的爱、富足的自由，那种模糊的惆怅仿佛雾里的挥手别离，慢慢淡出却永不隐去。

春来夏往，秋收冬藏，沾满脚跟的泥土，还载着故乡的草木花香，童年记忆是生根心底的一棵蒲公英，它轻盈干净，随风而起，难免心神荡漾。此心安处即是吾乡，地域的故乡安放我们的身体，精神的故乡安放我们的灵魂，回头的地方越是清晰，向前走的路就会越来越坚定。山水一程，归去来兮，愿我们永葆一颗童心，且行且忆，且看且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