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青春跳最后一支舞

（文/袁晓林)妻即将从白云边包装岗位退休。

大约五年前，妻就说过：“我都快要退休了。”迄今为止，这样的念叨早已数不清次数，有时是早餐时擦着瓷碗说，有时是睡前叠完我的衬衫忽然提起。不可思议的是，每次重复提起，她都自认为是第一次，眼神里带着点期待又掺着点不敢信，那份认定格外真诚。面对她的真诚，我甚至不敢多看她的眼睛，怕眼底的“知道”漏出来，只好顺着她的话应“快了快了”，每一次敷衍都像偷藏了她的期待，心里发沉。曾看到一段话这么说“这就是爱该有的样子”，我却忿忿然立刻屏蔽了，这份藏着心疼与无奈的复杂情绪，哪里是一句轻飘飘的“爱”能概括的。

其实我完全能理解妻。作为一名普通女工，她在花季年龄便把自己交付给了生产线。线上流动的，不仅是手头的活儿，更有她的青春、欢乐与汗水……当这些都将成为过往，她的眷恋之情我感同身受，却又爱莫能助。原来语言在某些时刻，真的格外苍白无力。

我无言地轻抚妻子的手，这双手曾无数次擦拭操作台，擦到木纹里的油污都泛白，也曾反复摩挲传送带边缘，那些被岁月磨圆的棱角，早被掌心的薄茧“记”住了形状。机械的嗡鸣声里，她眼里映出了二十岁的自己，镜面不锈钢上，扎着粗麻花辫的姑娘正踮脚够流水线上不停流转的包装盒，工作帽歪在脑后，露出沁着细密汗珠的鬓角。那一刻，明亮的天窗漏下一缕阳光，像金线般穿过车间上空，在她素净的白色工装上轻轻游移，连衣角的褶皱都染了暖意。

隔壁工位的姐妹从帆布挎包里掏出搪瓷缸，缸底磕碰金属台面的声响，像某种隐秘的讯号，两人默契地交换了眼神。就餐铃在车间另一头响了，流水线还在惯性运转，得等最后一盒包装盒滑到质检区，她才能跟着一起按下暂停键。妻将包装盒轻轻推向质检区，指尖掠过“白云边”标识凹凸的纹理，这纹理她闭着眼都能摸准，然后在盒盖角落按下个浅淡的指纹，没人会注意，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“今天的记号”。那些年停线间隙的窃窃私语、手指裂痛时攥着衣角的隐忍，还有每次完成产量后对着计数屏的轻笑，终将随着与传送带的作别，隐入时光的褶皱。

生命本就是一场舞蹈，在女工的青春节目单上，自始至终上演着由梦想执导、编排的现代舞。叫它“线上花之圆舞”也好，“水晶多瑙河”也罢，都贴切。妻盯着长长的流水线出神时，操作台上会飘来一缕缕酒香，是包装部的年轻姑娘们正倾着水晶瓶，瓶嘴挨着头顶的灯管晃了晃，酒液顺着瓶壁滑下时，催开细小的白色酒花，那酒花里漾着的醇甜，连吹过操作台的风都沾了点微醺。暮色漫过工厂围墙，十几部包装机终于停下，不再嗡嗡地“追着”产量跑，灯光像浸了酒的月色，映亮了众人一天劳作后轻松释然的笑脸，连眼角的细纹都软了，这是生产线独有的送别礼。

后来我还是给妻子的手机发了张“全勤奖状”，附言：“因努力，故骄傲。”衣柜里还躺着我特意网购的雕花木簪，木簪上的缠枝纹被我摸得略光滑了些，正好能把她鬓边的斑白，盘成年轻时那种松松的麻花髻。“能不能/让我为你再跳一支舞/你看我衣袂飘飘啊衣袂飘飘”，就为青春跳一支舞吧。最后一班岗结束，我陪着她走在下班路上，风一路吹着，像一页页翻开我们的记忆。松滋河上空，一朵暮云正“揽镜自赏”，酒乡小镇在“镜”中染上梦幻的玫瑰色，晕成一幅动人的山水画卷。

关于包装部的最后一缕时光，在暮色中从她眼底缓缓垂落，滴在水泥地上晕开不规则的圆，恰似她那些没说出口的赤诚年岁，终像白云边的酒一样，被窖藏进名为“梦想”的酒瓶。连掌纹里磨出的流水线痕迹，都成了酒液里慢慢沉淀的“陈香”。瓶中酒液沉淀着流水线刻进掌纹的告白——总有些默默无闻的青春，却在时光里悄然孕育了一个生命的微醺。

“白云边”的霓虹流光溢彩，即便隔河相望，它的光芒都始终清晰可见，像在轻轻记着，曾有个扎麻花辫的姑娘，把最好的年华，都装进了这里的日与夜。